小時候聽長輩提起我大舅,就像是傳奇人物一般;很會讀書、一表人才、劍道幾段、柔道幾段……等等,一個能文能武的帥哥形象。談到最後,總會加上一句;如果他還在的話如何如何。
別誤會,他當時還在人世,只是不知道人在哪裡,或是大概知道人在哪哩,卻無法連絡。怎會這樣呢?說來話長。
外祖母有兩個兒子,排行老大跟老么,中間有七個女兒。外祖父日據時代在”會社”(糖廠)工作,家境應該算尚可。大舅如親友形容的很會讀書,二十歲左右就到日本讀大學,不久後外祖母生下小舅,外祖父過世。外祖母獨自一人,帶著一班年紀尚小的兒女,是以特別想念在日本的大舅。
跟著,日本戰敗,國民黨來了,爆發二二八事件,國民黨大肆捕殺台籍菁英。據大舅回憶;當時在日本讀書的台灣人,不論中學生或大學生,聞知故鄉的情況,無不熱血沸騰,於是一批批相約回台,準備跟國民黨拼命。大舅原本也買好船票,卻因故沒能上船。當時他若回台灣,九成九非死不可,因為他一些回台灣的同學,幾乎沒人再回到日本。但他也想不到,那一趟沒回台灣,卻使他的歸鄉路多繞了四十幾年。
大舅繼續在日本完成他的學業,有了工作,也娶了一位華僑之女為妻。此時的台灣由鎮壓結束進入另一個階段;戒嚴統治。而中國呢?共產黨正全力建立新中國,毛澤東到海外各國號召有志華人青年,回到”祖國”參加新中國的建設行列。大概是國民黨在二二八的作為,讓大舅反感,也或許是毛澤東的口號,很能激起年輕人的民族情感,在當時,國際社會對共產黨的印象比國民黨好多了。於是,大舅憑著一股壯志,帶著妻子前往中國。以現在的眼光可能有點好笑,但當時的時代背景,未身在其中,難以體會。
大約在大舅前往中國的前後,不知什麼原因,開始和家裡失去聯繫,由於家人並不知道他去了中國,感覺上,就像憑空在日本消失。一個無法聯絡上的人,相關的謠傳就會出現,好的,不好的,都刺激著等待兒歸的外祖母。我懂事之後,見過太多次相同的場景,只要有人提起大舅,外祖母、我母親、一票阿姨,總是哭得唏哩嘩啦。託人問,託人找,得到的都是失望的答案。
十幾年後的某個晚上,我父親很神秘的告訴我母親;有人知道你大哥的下落,他在中國,還活著。我不知道父親由何處得知,也許是大舅找人幫忙傳消息出來,在那個白色恐怖的時代,跟中國扯上關係,隨便被安上個”資匪”、”通匪”的罪名,都可能是一條人命,但還是有人冒險轉寄信件到台灣。
知道人還在當然是個天大的喜訊,難以聯繫無法相見也是一種煎熬。有一回,阿姨陪著外祖母到香港旅遊,在天星碼頭,有船家招攬遊客坐船進中國,跟團經過的外祖母,竟不顧一切的想上船,阿姨們幾乎拉不住她,外祖母一路哭喊著;我要去找我兒子,我要去找我兒子。
中國如此大,人海茫茫,幾個台灣人在那種政治氣氛下進到中國會是什麼後果?這些都不在思兒心切的外祖母考慮中。沒受過教育的她,大概覺得只要上了彼岸,慢慢問總會找到。
進到中國的大舅,沒料到他的人生進入另一個苦難的階段。
一開始,共產黨為了做樣板給海外華人看,大舅受到相當的重用,據說是某華僑商會的祕書長之類的職位,既有公家配給不錯的房子,還有私人轎車及專用司機,大舅母則在大學裡當日 文 教授。不過,他沒加入共產黨。以台灣的標準而言,以前加入國民黨,比到圖書館辦借書證還簡單,還有長官、師長會苦苦”勸”你入黨。在當時,聽說加入共產黨並不簡單,標榜無產階級革命的共產黨員,要得是貧下工農的成分,才算乾淨。大舅來自台灣,以當時的兩岸對峙,光這一點對他們而言,就屬”非我族類”。
不久之後,開始了”文化大革命”,整個中國陷入親不親、子不子的大混亂,只有毛澤東是唯一的神。大舅來自台灣,在中國人的眼中,他是”蔣匪”的人,經過一陣批鬥,被送到北大荒”勞改”,整整十年。這十年,不知道他是怎樣熬過來的,也許是想回故鄉的意念在支撐著他吧。
之後,鄧小平上台,大舅得到”平反”,共產黨還給他原本的職位(很奇怪的政治制度,天堂和地獄都在執政者的一念之間),歷盡苦難的大舅,當初的豪情壯志已經消磨殆盡,回鄉的念頭益發強烈。
鄧小平跟蔣經國這兩個曾是兩岸的獨裁者,在死前,都做了難得的民主化政策,台灣是開放黨禁、報禁、取消戒嚴。中國則是”改革開放”。大舅終於有機會離開中國。經過幾年的申請,他可以出境到香港,也聯絡上了台灣的親友。
那一年,外祖母跟著幾位阿姨到香港,分離三十幾年,母子、兄妹終於重逢。當時有很多中國人假冒台灣人的失散親友,主要是想騙錢。外祖母機靈的摸起大舅的頭,大舅也知道外祖母在找他頭上一個小時候受傷的疤痕,三十幾年了,疤痕還在。一家人抱成一團,除了淚水,還是淚水。
又經過幾年的申請,大舅申請到了香港居民的身份,在香港有一份待遇相當好的工作,因為香港的觀光業很發達,有許多專門針對觀光客的商店,大舅憑著比日本人還日本人的日語程度,專責接待日本觀光客。為何如此形容大舅的日語呢?據我父親描述,大舅那一輩的日語,跟現在日本年輕人講的不太一樣,大概比較接近日本時代劇(拿武士刀砍來劈去的古裝劇,又稱槍八啦)裡面的日語。而當時的日本的觀光客,大部分是些老一輩退休的人。大舅的日語正合他們的胃口,是以受到老闆相當的重用。
那幾年,大舅除了一直想辦法如何恢復自己的台灣戶籍外(很小的時候,我還見過鄰長發的大舅的投票通知,後來大概被當失蹤人口處理),還想把在中國的兩個兒子一起拉出來。雖然有很多相關文件,可以證明大舅原本就是台灣人,但他從日本到中國又到香港這麼繞了一大圈,以當時的政治氣氛,還是得照外國人申請入台灣國籍的規定,一步一步來。
之後,大舅終於以香港居民的身份,申請到台灣簽證。那一年我高二,下課回到家,家裡來了一大票的親友,大舅終於回到他出生的故鄉;北港。我第一次見到這位有如”廖添丁”般的傳奇人物,瘦高的身材,有種老紳士的感覺,因為笑容使得臉上的皺紋更深,他很親切的跟我握手。
我從小到大,從沒見過母親像那一天哭得那樣厲害。因為之前母親沒跟阿姨們到香港,那天是她隔了四十幾年,再度見到自己的大哥。
當晚,父親在餐廳裡宴請大舅和眾親友,還把大舅的老同學請來。我那時才知道,一些常在北港見到的面孔,竟然都是大舅的同學,有我 國小的 老師、朝天宮董事……。
第二天一早,外祖母帶著一群兒女來到朝天宮。原來,外祖母曾向媽祖許願,如果找回他的兒子,她要從廟前的大街尾,三步一跪、九步一叩,一路拜進廟裡。這個願望也不知向聖母祈求過幾次,懇求了幾年(我猜想;外祖母長年茹素,可能也是為此許願),那一天,終於實現了。八十幾歲的外祖母,穿著一雙大紅繡花鞋,帶著也都已五、六十歲的兒女們,一路叩謝媽祖神恩。經由廟方的廣播,這群跪拜的人成了廟前的焦點。翌日報紙的地方版也報導了這則消息,標題是一首小學課本裡就有的古詩;少小離家老大回……。
如願回到故鄉的大舅,仍為了恢復自己的台灣戶籍奔走。隔年的三月十九,父親邀請大舅回故鄉看熱鬧,我沒機會問他;現在的媽祖遶境跟他四十幾年前的印象有何不同。因為對大部分北港人而言,媽祖遶境是一件北港獨有的大日子。從他認真看著陣頭的表情,想必勾起很多年輕時的回憶。
倒是有人問他對共產黨的看法,他只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。一個被勞改十年的人,對共產黨嘆的這一口氣,代表的是多深刻的感觸,只怕沒經歷過的人,永遠也無法體會。
不過大舅的另一番話,表現了他回到台灣的心境,他說;從被勞改後,我開始跑給共產黨追,好不容易從中國跑到香港,共產黨又快追到香港了,現在又要從香港跑回台灣(當時尚未九七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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