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山喇低賽

上一篇談到外祖母，又聯想起很多往事。

這座山名頭很響亮，原因之一；開山和尚權傾一時，也富傾一時。

權傾一時；之前幹過某政黨的中常委，跟當權者過從甚密。以開山之時的政治狀況，沒有相當的政治背景，要搞出這一片山頭，簡直是天方夜譚。而當政者也需要由宗教來收買民心，兩者之間，套用現在的政治名詞；共存共榮。所以有人稱他政治和尚。

富傾一時；據說他不止這個山頭，連美國都有山頭，其他的道場、啥啥院等遍佈全世界且不計其數，在美國更有私人直升機。當和尚能做到如此，我也該考慮鼓勵我兒子往這方面發展。一旦如他一般(只有一半的話也不得了了)，我父憑子貴，搖身一變啥啥大法師，連放個屁都有極深的禪意，凡夫俗子當然無法體會，須得有相當粗的”慧根”，方能參透屁中隱含的芝蘭之香。

無奈我資質奇差，與佛無緣。但武俠小說看多了，與少林寺多任方丈有過”神交”，粗淺的佛教教義也聽過一點。出家之人不該是；潛心向佛、六根清淨，不問俗事、與世無爭嗎??怎地又搞錢又搞權，就差沒出來競選。有時想想，這些憨信徒怎會讓這種以宗教當幌子的和尚牽著走?神明何辜?佛祖何辜?

我覺得；該山頭的銅臭之氣，已超越了原本所標榜的”佛”，故稱它”金光山”。

這座山小時候去了好幾次，學校辦的南部旅行，或是跟著大人到南部觀光，行程裡都會排上這個景點。後來發生了一件事，讓我從此不曾再到那個地方。

大約是我國一的時候，農曆大年初九(應該是那前後幾天)，金光山有個”拜山”的活動，所謂拜山；就是由山下開始，三步一跪、九步一叩，一路拜到山頂的大雄寶殿。參加者要不要費用不清楚，依金光山的經營方式推測，肯定是要的。

那一年我剛好去高雄玩，常年禮佛的外祖母帶著我跟幾個表妹，一起去參加這個活動。拜山者身著黑色長袍(可能也是跟金光山買的)，由幾個和尚尼姑帶領，邊走邊敲手中的”法器”(那應該算樂器吧，做法事的時候常看到)，幾百個信眾跟著法器的節奏，或走、或跪、或拜，往山上而去。對七十幾歲的老人而言，是體力上相當大的挑戰。我們幾個毛頭小孩，當然沒跟著拜，一路看著熱鬧，一路玩耍。

幾個小時後，到達大雄寶殿，開山和尚出來開示。當時我對這位開山和尚沒啥印象，也不知道他的法號，只覺得他外省腔好重，十句聽不懂八句。外祖母肯定更完全”鴨子聽雷”，反正就是講佛嘛，心裡有感應比較重要。而我則是毫無任何感應，足見連”慧根”的芽都沒有。

接下來發生的事，讓當時年少的我，對這座山掛著宗教外衣，卻比一般生意人勢利的經營方式，印象深刻。

開示完畢，已近中午，表妹們吵著肚子餓，外祖母帶著我們走向餐廳。我不知道金光山有沒有供應參加拜山者午餐，似乎有給外祖母一張”餐券”，但沒註明該到哪吃飯，也無路標指示，既然看到餐廳，想當然八九不離十應該就是喇。

一進餐廳，人聲鼎沸，一桌桌或遊客或拜山者正在吃飯，服務人員來來往往相當忙碌。正對大門的櫃檯，坐著幾個像是會計的女人，正在指揮服務人員，隱約可聽到；幾百的在那邊，幾百的在這邊。原來，餐券因奉獻的香油錢多寡，有不同面額之分(好個眾生平等)，不同面額的餐券，還分別坐在不同桌子，想當然耳，菜色也不同。

一個老婆婆帶著幾個小孩站在大門邊，不是什麼大人物，當然引不起其他人的注意，櫃檯人員的眼光也只是一掃而過。外祖母詢問服務人員，得到的答案只是；不知道、問櫃檯。

我猜想；外祖母並不想使用餐券，因為只有一張。她只想趕快找到能吃飯的地方，安撫吵鬧的表妹們。外祖母走向櫃檯，幾個女人只望了她一眼，不太想搭理。外祖母詢問；小姐，哪裡可以吃飯?

對方連頭也沒抬，只是說；來拜山的嗎?有餐券嗎?要等一下喔，現在很忙。

外祖母有個我不知道算不算好的習慣；每到寺廟參拜，一定會添香油錢，而且出手很大方(沒有這些憨信徒，一些神棍哪能騙到錢)。

這時外祖母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(不記得多少，上千元跑不掉)；小姐，我想添個油香，這裡方便收嗎?

精采的來了；櫃檯幾個女人，像是被雷打到般同時站起來，原本繃緊的臉皮開始冒出笑容，七嘴八舌的熱烈招呼起來；”有有有，當然有，哎呀!阿嬤，你真誠心，阿彌佗佛。”，”阿嬤，這幾個是你的孫子嗎?長得好漂亮，您真有福氣。”，”阿嬤，你們吃飯了嗎?”(我外祖母剛剛是問吃屎嗎?)，”快快快，帶他們到那邊那一桌。”。

我忘了那天吃了啥菜色，應該算是頂級的吧。只是一直回想剛剛的狀況，一個人的表情，怎有辦法瞬間做這麼大的轉變。

去過很多山裡的佛寺，吃飯是很簡單的一環，人數多要預訂，幾個人的一進到餐廳就開動，簡樸的幾樣素菜(有的是寺裡的師傅自己種的)，能吃多少盡管吃，以不浪費為原則。隨喜添香油錢，一千兩千或一百兩百都是誠心，即使你不方便，吃完拍拍屁股走人，佛祖也不會怪你，更沒人阻止你離開。完全沒有一點商業氣息，裡面幫忙煮飯菜、整理桌面、清潔、搬運等等也都是義工，對遊客很客氣，而遊客也盡量自己動手，不增加義工的麻煩。因為宗教信仰，讓人與人的互動達到一種和諧的感覺，佛教的西方極樂世界，大概也不過如此。

金光山曾經有幾年封山，現在好像又開山了。幾年前，開山大和尚過生日，政要名流絡繹上山祝壽，滿山鐘鼓狂鳴，媒體爭相報導。讓人搞不清楚，到底是拜佛還是拜開山大和尚。

唯一不變的，山上到處可見的佛祖手勢；”錢來，毋免共”。

佛祖何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