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不出用偶然以外的詞來形容發現這張相片。


 


那一天在工地閑極無聊上網(這話可不能讓老闆聽見),起了個念頭;要把北港新站的連結全逛一遍(還真是無聊)。看著看著連到了魏爸爸的照相館子,裡面的相片拍的相當不錯。有一組黑白的相片,標題”60年代大甲媽祖至北港進香實況,裡面的相片,見證了過去那段,每年一次單純、無商業味道的朝聖之旅。在其中,發現了這張相片。


第一眼我就認出我外祖母,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網站上發現,心裡有種莫名的興奮。印象中,家裡並沒有這張相片。那台藤製乳母車倒依稀有點記憶,從我兩個哥哥用到我,已經有點老舊,車前端上緣有個類似吧台的突出部份,小孩子手指總是會在藤條縫隙間亂挖,挖著挖著洞越來越大,之後籐條就斷掉。


相片的背景是在廟前大街(後來在其他網站的廟前舊相片中,也有著跟相片右上角相同的店家招牌),地上還可見到炮紙。外祖母是北港人,後來跟隨舅父搬到高雄,但每年元宵花燈展、三月的大甲進香、北港媽祖遶境,都會回來長住。回到北港的期間,外祖母總會四處探訪以前的老朋友,逛逛廟口或是"內市仔"。幾個孫子常有機會被她推著隨行。


 


我唯一一次的隨香經驗,就是跟著外祖母去的,對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,卻不是很好的記憶;當時在祖媽轎之後,都會有一大票成百上千的隨香信眾(現在看不到那種盛況了)。除了走路之外,對走路不快的年長者有另一種選擇;鐵牛車(鐵牛車不能跟祖媽轎後,只能在隊伍最後)。車頂有帆布棚,以位計價。我因為好奇吵著要去,出發不到一個鐘頭就後悔了,跟在最後一頂轎子(應該是小西天,那時還用抬的,吃炮吃得可兇了)後面,車上的阿婆們人手一柱香(還是粗的),大馬路還好,一轉進巷子裡,又是香的煙、又是炮的煙、又是亂飛的炮紙跟震耳欲聾的炮聲。後人有七言絕句曰(其實是我編的):


耳膜共炮聲齊爆,眼淚隨煙霧狂標,炮紙如雪花漫天,小孩想跳車烙跑。


好在晚上的遶境,有個阿婆擠掉我的位子,我也順勢當作讓博愛座,逃離鐵牛車。


 


外祖母很疼我們這群孫子,出手很大方,她並不是很有錢,只是不想讓孫子失望,想吃什麼零嘴跟她開口,幾乎是有求必應。即使沒開口,她也會主動詢問要不要吃,而且人人有份,決不落空。


從我懂事,外祖母已經茹素,三餐要另外買素菜回來煮,小孩子又因為好奇,吵著要跟外祖母吃素。一餐的新鮮感,擠著把只有一人份的素菜搶光。第二天,同樣的素菜變成一大鍋,外祖母想讓孫子們吃個痛快。東西當然要搶的才好吃,新鮮感減退了,那一整鍋菜乏人問津。


現在我母親也吃全齋,我發現,同樣的情節,也發生在我母親對他的孫子身上,大概是遺傳吧。


 


一張老相片,讓我陷入很多回憶裡。突然冒出一個疑問;相片裡那個小孩是誰?可以肯定的,絕對是我家的三兄弟之一,但誰會記得自己三四歲時的長相?自幼家貧,無機會拍照,當然沒有當時的其他相片可做比對。我把相片傳給兩位兄長(事先有徵得照片主人的同意),得到的答案竟然不一致。年近八十的母親,看不清楚手機過小的影像。直到放大列印出來,並經原廠”(我母親喇)確認,終於有了答案;


就是我喇


另一個佐證則是;在同一組相片中,出現了當時的應東湖”(這名詞大概要老北港人才知道)。以年代計算,應東湖的出現,在我兩位哥哥十幾歲之後。頓時真相大白。也讓我有幸在那個年紀,跟外祖母留下合影。


順道一提,據說應東湖的位置,在之前是呈隆起高於路面的(方便鐵路五分車行走),之後王應東鎮長為讓火車和一般馬路分道,改成下陷類似地下道,鐵路則由頭頂經過。可能因為排水系統不良,每每大雨便積水一人多深,有如一個小湖,鎮民戲稱應東湖


老一輩還有個有關王鎮長的笑話;話說當年鎮公所員工翹班嚴重,王鎮長貼出公告嚴禁翹班,可能識字不多(純屬猜測,失敬失敬),抑或當時還沒有翹班這個名詞,不知該如何表達,於是;上班不准翹班寫成了上班不准下班


透過某管道(該管道交代不能透露)取得 魏 先生的電話,大概有點冒昧,一開始可能還被誤認是詐騙集團。經過一番說明,總算取得 魏 先生同意複製相片檔案,在此 向魏 先生表示謝意。比較可惜的是,底片及相片原本都已經遺失了。但是放大列印出來的相片,成了我眾多阿姨的搶手貨。


 


隨著相片在親友間的流傳,我好像又再度坐上那台古董乳母車,被外祖母推著,穿梭在北港的大街小巷,到處去遊玩訪友。


 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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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阿穎的提起(看得真仔細)才發現,相片裡我那頭走在時尚尖端的髮型(真的很尖),也想到(真會聯想)我小時候的御用理髮師。
沒記錯的話,她叫”阿雀姨”,人如其名;滿臉雀斑,說話像麻雀般嘰嘰喳喳。每隔一段時間,她就會騎著鐵馬到我家幫我理頭,可能是她沒有店面,所以演變成親自登門的型態。
客廳(也是神明廳)擺張凳子,放工具的鐵製餅乾盒往八仙桌一放,就剪了起來。小孩子哪懂啥叫好不好看,乖乖坐著挨”刀”。我母親則會在一旁下指導棋;哪裡推高一點,哪裡不要太短。阿雀則是手也忙嘴也忙;挖災,挖災,我一定會剪得很漂亮,讓他變得很緣投,唉呦,看看我們家XX,真是很古錐,以後一定是個大帥哥……。阿諛之詞如滔滔江水,隨口水噴在我頭上,還順勢往我臉上捏一把。
但每次理完的髮型都差不多,兩側和後面推得過高,頭頂剩一撮,跟小瓜呆沒啥兩樣,我母親稱之為”屎桶仔箍”,每次理完每次嫌,卻又每次都讓她剪。大概是礙於老交情吧,更可能是每次藉理髮,交換一些傳聞八卦的”革命情感”。


後來阿雀有了店面,在一棟日式房子前院加上頂蓋,擺上兩張理髮椅。那時還有髮禁,國中生每三個禮拜一次檢查頭髮,以手指夾頭頂的頭髮,髮長不超過手指直徑才算及格。這每三週一次的剪髮,是阿雀最大的客源。人都有惰性,非得等到週日下午才願意去理,於是通通擠成一堆,人滿為患。阿雀放了一大堆的舊漫畫,讓學生邊看邊等。有些藉故”等一下再來”想溜的學生,阿雀竟然直言;那你先把錢留下來,才不會跑掉。真是搶錢天后。
而她理學生頭的速度真是奇快,常被戲稱為”割草”,嘴巴仍是同手裡的剪刀一樣忙;
“就快輪到你了喔”(其實還有好幾個)。
“你自己先沖水我馬上幫你洗”(通常變成自己洗,因為她忙著理下一個)。
“再一分鐘就好了”(這是對剛進來的人講的,前一個才剛坐下)
總之,她憑著三寸不爛之舌,就是有辦法留住人。
阿雀拼命搶錢的目的,是為了有一棟屬於自己的房子,後來,願望終於實現了,買了地,蓋了房子。卻在搬進新房子的幾個禮拜前,因病過世了。


不是很完美的結局,只是很真實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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